保障言論自由和制裁仇恨言論的模糊界線

(作者為南洋台灣姊妹會執行秘書)

姊妹會經常舉辦各式讀書會,而讀書會的功能則不只是提供電影書籍、認識移民相關權益和政策的討論平台,它也可以是醞釀各種行動的起點。2011年4月一位越南姊妹在網路上看到一篇嚴重歧視越南的文章,作者稱呼新移民後代為「台灣男人跟越南女人相姦所生的下一代」,並說「越南這個國家是用其女性同胞的陰部來台灣賺錢的國家」,認為台越婚姻是越南政府使用「美人計」的「可怕的計謀」。看到這篇汙衊越南政府與移民家庭的姊妹,認為該文以輕蔑的語言污名化台越跨國婚姻,此舉不只不尊重新移民,也傷害了越南國家的尊嚴,於是便透過讀書會聯絡群組,討論對該文的反制。

當時大家決定要求論壇管理員刪除文章,並同時寄信向該文作者提出抗議。可是正當大部分的論壇都撤下了文章,最初那位貼文的作者卻始終沒有給我們任何解釋。對此,讀書會成員認為應以違反入出國及移民法第62條,向移民署提出申訴,來制裁這篇歧視性文章作者的言論,因為根據新修正的入出國及移民法第62條規定,居住台灣地區人民若遭他人以國籍、種族、膚色、階級、出生地等因素歧視,導致權利受不法侵害者,可於知悉的次日起2個月內以書面向移民署申訴,主管機關須在3個月內,做出申訴決定。然而,儘管我們快速地在2011年5月26日完成送件,姊妹會卻要等到9月初,移民署才正式回函歧視申訴之決議。

可惜的是,移民署認定本次歧視申訴不成立。而移民署判定的理由有二:一、申訴人缺乏「權利受不法侵害」的具體論證,無法讓移民署確認申訴人的權利遭受不法侵害。二、言論自由是基本人權,假使國家嚴格地箝制個人言論恐有違憲之虞。

其實,對於申訴失敗的結果,我們並沒有太意外。因為,移民法對於認定申訴人其權利是否因歧視行為受到侵害,其標準十分嚴苛,導致歧視申訴成功非常困難。自2008年移民署通過「居住台灣地區之人民受歧視申訴辦法草案」以來,截至目前為止,一共只有三件申訴案件,包含此件申訴,共有兩件由姊妹會提出,而三件申訴案件中,確實「成立歧視」的件數竟然為零。因此,在讀書會的後續討論中,大家不禁意識到我國是多麼缺乏制裁仇恨言論的工具。眼見針對個人或單位指名道姓辱罵或汙衊而成立的毀謗案件極多,但是眼睜睜看著有人針對某國家、某族群進行言語歧視和毀謗,卻無法可管,這讓我們實在是忿忿不平。

雖然說移民署表示言論自由是憲法保障的基本權利,但是捍衛言論自由不該等同於寬容仇恨言論,畢竟刑法都有規範公然侮辱和毀謗兩種妨害名譽的罪刑,為何法理上適用於刑法的妨害名譽成立要件,在移民法中的反歧視申訴卻不適用?為此,政大法律系副教授廖元豪進一步分析:「歧視語言之所以必須受到限制,是因為它涉及『族群壓迫』的權力關係,弱勢族群遭到主流族群的歧視語言攻訐時,心理與生活會產生明顯且難以回復的創傷。每一次聽到類似的話語,都等於是主流社會不斷提醒『你(們)是低劣的』。也正因為有這樣的權力不平等關係,傳統言論自由中的『觀念自由市場』無法矯正這類言論的惡劣後果,因為弱勢族群往往沒有能力『罵回去』,必須藉由法律制度或抗議示威之類的集體行動才能矯治。」 也就是說,因為司法實務界的顢頇無能,立法怠惰,使得個人對他人的毀謗可被制裁,但個人對另一族群的「群謗」卻可以戴著憲法保障言論自由的帽子逍遙法外。

此外,那些「中立、客觀」的言論自由倡議者如果要反對管制仇恨言論,基本上,他們根本就是無視種族間的階層與權力關係,捍衛言論自由的人,以為對付歧視性言論只要透過其他「更多的言論」就可以促進公共辯論的品質,就能讓「觀念自由市場」自然排除那些歧視性的有害言論。這些論述都犯了片面詮釋見樹不見林的謬誤,因為真正的言論自由並不存在。在真實的社會中,不同族群擁有不同的發言位階,當具備主流優勢的族群,對少數族群提出歧視言論,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宰制力量之行使,而你要如何讓這些非理性的仇恨語言發揮促進言論自由倡議者所想像的理性思辨與溝通呢?

假使不管制優勢族群的主流言論(歧視性言論),無異是抹殺了其他與之相抗的言論被聽見的機會。簡言之,這次由讀書會發起的申訴行動,讓我們看見移民署的裁決是保守、鄉愿又缺乏對社會具體事實反省的官僚語言,如果台灣政府願意正視仇恨言論帶來具體、嚴重、難以回復之傷害,那麼他會看見,人民真正需要的會是一種更進步、更能呼應社會現實、保障弱勢的法律制度。因為移民姊妹們的心願很簡單,不過是盼望「自己出門不要害怕被人看不起,也讓自己的孩子在社會上或在校園裡都不會因為母親是外國人而受到任何心理傷害…。」


註: 本文引用2006年4月6日政大法律系助理教授廖元豪 於聯合報投書「誹謗一人有罪,誹謗族群沒事?」

 

 

 

梁組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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